- 第5節(jié) B7•河東牧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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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少年騎馬跟了我很久，直到我乘的車轆轆駛?cè)脲睒蚺缘膭e苑。
我悄悄從車窗里撥簾眺望，仍看見他悵立在那與夜色混在一起的柳色里，一人一馬被星光勾勒出濃黑剛健的影子。
這一望，久久留在我心底，好幾年不散。
十五歲，我剛從詩詞歌賦里懂得什么叫鐘情，卻從不曾親眼看見。
霍仲孺本來追求的是我大姐衛(wèi)君孺，可他一遇見我二姐衛(wèi)少兒，便立刻改了心意。
他接連不斷地為少兒買花布胭粉，托人送來貴重的首飾，少兒不久就高高隆起了肚子，可霍仲孺卻忽然消失不見。有人說，他剛結(jié)了一門親事，女家是長安城里的富戶，少兒帶著我大哥衛(wèi)長君去鬧了一場，才好不容易為肚里的孩子找回了父親。
平陽侯是公主在萬千人中揀選出的佳偶，公主剛剛生下孩兒曹襄，平陽侯就已經(jīng)偷娶了三房姬妾。
那個假平陽侯凝立的影子，在或明或暗的燈下，常常跳躍在我的眼前。
不，我拼命搖著頭，他和霍仲孺、平陽侯那樣的男人沒什么區(qū)別，就像師傅告訴我們的，他們愛上我們很快，忘記我們更快。
春天快過去的時候，我收到一封衛(wèi)青的信，不知道為什么，他這封輾轉(zhuǎn)托人帶來的信是寄給我的，而沒有寄給母親。
破舊的羊皮紙上，寫著工整的小篆。平靜的語氣下，掩不住他心上巨大的傷口。
我仿佛能聽見他輕描淡寫地說：“姐姐，我在這里給鄭家放羊，他們沒有把我當做鄭家的孩子，而是把我當做奴才。白天，我要放羊，夜晚，我要擔水劈柴。吃飯的時候，我在廚房下和仆人們坐在一起；睡覺的時候，我只能縮在羊圈的一角�？墒墙憬�，我從沒有忘記練劍和騎馬。”
我不是個輕易流淚的人，可是我的眼淚克制不住地落了下來，打濕了那骯臟的殘舊的羊皮紙。
我最疼愛的小弟，原來竟在河東為人牧羊，做最低等的奴才。
這個漫長的嚴寒的冬天，他是怎么熬過來的？
鄭季這種人，當真是禽獸不如，他親生的孩兒，竟然由得別人如此作踐。甚至，也許在他心中，年幼的衛(wèi)青只是一個身份卑賤的奴才，并非他真正的血脈。
當他睡在燃著火爐的溫暖的府中，有沒有想到自己的幼子衛(wèi)青，正睡在不蔽風雪的羊圈里？
當他享用著滿桌的美食，有沒有想到自己那衣食單薄的孩兒，正擠在兇狠的下人中間，咽著粗糙的玉米餅？
當他和妻兒們說笑之際，有沒有想到自己那身世孤苦的兒子，正在門外仰望冬天的星空，從喉間發(fā)出無限凄涼的嘯聲？
衛(wèi)青在信的最后寫道：他放羊的時候，碰見一個從長安城獲罪流放的老者，老者仔細地看了看衛(wèi)青，又摸了摸他的頭骨，說道，衛(wèi)青的骨相貴不可言，至少會官至封侯。衛(wèi)青凄然答道，人奴之子，這一世不挨鞭子、不被辱罵已經(jīng)是幸事了，還敢奢望什么封侯？
我卻是相信的。
衛(wèi)青雖然看起來纖長瘦弱，身體里卻蘊藏著一種巨大而神奇的力量，總有一天，他會去一個個地征服那些號稱智勇超群的對手。
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有力量把兄弟從那個地獄般的地方解救出來，但是，我只是一個女奴，一個侯府的謳者，除了給大人們唱歌佐酒，我還有什么拿得出臺面的本事？
公主有時會找了我去，問我肯不肯嫁給某個白發(fā)蒼蒼的老侯爺當侍妾，又或者是某個風流成性的公子哥兒想花重金買了我去玩弄。
我總是堅定地搖著頭道：“不，我不嫁，公主，我一輩子都不想嫁人。”
她只得無奈地一笑，算是理解。
公主并不缺錢，不需要為了幾斤黃金賣掉她府上最好的謳者，每當我在她寂寞的深閨里吟唱著那首永遠的《衛(wèi)風•氓》：
淇水湯湯，漸車帷裳。
女也不爽，士貳其行。
士也罔極，二三其德。
……
她總會用長長的衣袖遮住臉，舉起金爵來一飲而盡。
我知道，她喝的不是酒，而是眼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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