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時候理發(fā)不叫理發(fā),叫剃腦袋:村子里不管誰的頭發(fā)長長了(當然他得是個男人或者男孩),一律要拿刀子剃,一律要把腦袋剃得精光精光。剃的過程很簡單:在鍋里燒上兩瓢水,水熱了,舀到臉盆里,把頭發(fā)來來回回洗一洗,然后往墻根兒一坐,給你剃腦袋的人就下了刀子。他們手里的刀子都是鐵刀子笨刀子,刀背厚,刀刃又鈍,那不是剃而是刮,咯吱吱,咯吱吱,一刀一刀挖下去,疼得入骨,疼得鉆心!
我是村里最怕剃腦袋的人。看見有人剃腦袋,我就想到了殺豬,豬被殺死之后要用開水燙,然后把毛刮下來,露出白嫩的肚皮和脊梁,和人剃腦袋有些相仿?墒呛ε绿暌驳锰暄,想躲也躲不過去呀!
1947年我長到了八歲。那年夏天我該上學(xué)了。
爹知道我害怕剃腦袋。爹和我商量說:二小,眼看你要上學(xué)了,把你的腦袋剃剃吧!
我說不剃,剃腦袋和上學(xué)有什么關(guān)系呀!
爹說:剃剃看著清秀!你三個多月沒剃腦袋,看著像個閨女啦!
我說閨女就閨女,閨女人家也讓上學(xué)!
爹說:二小,是學(xué)校的老師讓你剃腦袋的,老師說給我好幾回了。你剃不剃?
我含著滿眼的淚水和爹達成了協(xié)議:第一,剃。第二,要請村里的趙清水大叔剃。清水大叔是剃頭高手,赫赫有名,全村子人都說他的刀子快,刀法好,下手輕,剃腦袋一點兒都不疼,還很舒服。第三,剃的時候爹要在旁邊守著我,給我壯膽,因為四十歲左右的清水大叔身材魁梧,方臉大眼,威風(fēng)凜凜,嗓門洪亮,往他跟前一站,我有些膽!
爹一連請了三次,才把清水大叔請到我們家里。爹悄悄地告訴我,清水大叔很不愿意到我們家里來,說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也要點名讓他剃腦袋,他剃得過來嗎?你們有多么了不起?爹告訴我一會兒剃腦袋的時候要和清水大叔配合好,人家怎么說,咱就怎么做;人家是白給咱剃,咱不能挑鼻子挑眼……
爹一言未了,清水大叔來了。
那是中午,莊稼人歇晌的時候。聽說清水大叔要給我這個孩子剃腦袋,院子里圍了不少人。我們院里有棵傘一樣的老槐樹,樹涼兒很大,樹蔭很濃。
我在板凳上坐著,清水大叔在我眼前立著。他圍著我轉(zhuǎn)了一圈,然后用手拍拍我的后背說:挺直了,把腰挺直了!男子漢,你怕什么?
我十分緊張。我說:大叔,我膽小……
他哈哈大笑,把刀子一晃:膽小什么?我剃腦袋不疼!
他一刀下來,我的腦袋上“沙”的一聲,一綹頭發(fā)落在了我的衣襟上。我又毫無緣由地想起了殺豬刮毛的場景,身子就抖了一下。
清水大叔不高興了:你抖什么?你抖什么?
我怯怯地說:疼!
清水大叔更不高興了,連著給我刮了幾刀:你大聲說,是真疼還是假疼?
我說:真疼。哎呀,越來越疼!
清水大叔惱怒了,收起刀子對我爹說:趙清和,你看見了吧?當著這么多鄉(xiāng)親的面,你兒子砸我的牌子,壞我的名聲,臭我的手藝,這腦袋我不剃了!我剃過的腦袋比地里的西瓜都多,誰說過疼?
爹趕緊伸手拉他:兄弟,你別和我家二小一般見識,他還是個孩子……
清水大叔揚長而去,我的腦袋剛剛剃了一半。
院子里的人嘻嘻哈哈地走了,留下一只母雞在那里悠閑地轉(zhuǎn)悠。
摸著我的“陰陽頭”,那天下午我沒敢出門。爹下地之前給我說,別哭別鬧別上火,晚上他一定想辦法,把我那半個腦袋上的頭發(fā)剃干凈。
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很圓。我們剛放下飯碗,清水大叔就氣喘吁吁地跑到我們家里來了。他給爹深深地施了一個禮說:哥啊,對不起,難怪孩子說疼呢,原來是我拿錯了剃腦袋的刀子——這把舊刀子我好幾年不使了,孩子能不疼嗎?
于是我又坐在了板凳上,清水大叔又拿起了一把剃頭刀。
明亮的月輝里,大叔問我:二小,疼嗎?
爹在旁邊咳嗽一聲,我趕緊說:不疼,不疼,挺舒服!
清水大叔說:疼就忍著點兒,剃腦袋哪有不疼的?他們說不疼那是糊弄我、抬舉我,他們有他們的用心;不過就是疼,你也不能當著大伙兒面說,你懂這個道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