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第3節(jié) 第三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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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媽的臉被燈柱強烈地包圍，她就這樣獨獨地站在群體之外，原本就已經(jīng)稍嫌勉強的舞蹈動作徹底沒有了，垂手，攤著肩膀，站成一個走在路上，站在廚房的尋常 姆媽的姿勢。一個原本再尋常無味的集體舞，忽然多了個預(yù)計外的老朽來妨礙。她唐突得毫無技術(shù)，壓根沒有能夠彌補回來的縫隙。
舞臺上的時間須臾間被放得很長很長。一秒當(dāng)成幾十秒在度過。可我卻驚訝地發(fā)現(xiàn)老媽沒有犯錯后慣見的慌亂或局促，她看著臺下的眼睛是尋常的眼睛，她臉上皺起的一星點兒笑容也并非為了尷尬而進行的掩護。她有了一點點近乎兒童般的空白，眨了眨眼睛看向我的位置。
我努力搜索著腦海中和愉快有關(guān)的話題，最后實在無奈，只能胡編一段我和辛德勒的短信記錄。說他那兒的時差我和差了十一個小時，說他坐飛機的時候差點弄丟了行李，說他問候你們好，說他要帶當(dāng)?shù)氐氖裁辞煽肆斫o你們做禮物。
“不用的，怎么好意思呢。”老爸在出租車的副駕駛上回過頭來，可他看著老媽的方向說。
“隨便唄，也沒必要想得太隆重。”我一把拉起老媽的手，“還不是你自己說喜歡吃巧克力，讓人家聽進去了。”
“……我說了��？”
“說了的呀。”
“誒我的腦子……”她捶了捶胸，“真的越來越不靈光了。”
“算啦別想啦，你忘了嗎，我讀書時去表演合唱，話筒全程都是拿反的，一口氣就快紅到隔壁省了，我還不是挺過來了。”
“坍臺死了。要命啊。”她的兩腳在車墊上胡亂地搓著，“我怎么搞的啊。恨死了啊。”
“都說了別想啦。要我說點別人不開心的事讓你開心開心嗎。我一個同事之前參加公司的運動會時褲子被拉了下來哦。還有之前看到網(wǎng)上說的，還是學(xué)校的校長 呢，喝醉了以后掉進了護城河。還有啊，以為自己收到詐騙短信，就是那種‘你把錢打到9558××××賬號就行’，火一大，發(fā)信息過去罵對方說，‘你的喪葬 費我不是已經(jīng)給了嗎，還不夠嗎，你還要死幾次啊’，結(jié)果立刻電話就打來了，一接是剛剛換了手機號碼的老板——是不是很慘很好笑��！”我演得很投入，捂著肚 子做捧腹?fàn)睢?br />
“……好笑什么啊。真遇到了，肯定很糟糕的。”老媽又把頭再度倒向窗邊，“我真的老了。腦子一片空白。一片空白。 什 么也想不起來……一片空白。”她戚戚地說，“我今天還想讓你看看……你老媽也挺能干的，寶刀不老……讓你和你老爸都看看……前面排練還格外賣力……結(jié)果， 都是什么啊……”
我動了動干涸的嘴唇，把老媽的手背無力地拍一拍，她的手背很軟很軟，零星一兩顆斑點不可避免，很早前她得過灰指甲，包了半年的藥膏后好了很多，那兩枚指甲現(xiàn)在只余下治療后淺淺的棱紋。再等一陣，入了冬，手指尖就會開皸，她洗個菜也疼刷個碗也疼。
“沒事的啦……”我把她的右手捏一捏，“我老媽，去小區(qū)附近兩公里打聽打聽，社交名媛一枝花��！別人買十八塊一斤的河蝦哦，她走過去，話也不用開口，靠 臉就能直接打八折的！在小區(qū)廣場上跳個舞，小區(qū)停車費都要跟著漲一漲才行，不然啊，早就角角落落都爆滿了，所以，寶刀哪里老了！你今天那叫劍走偏鋒好 吧！”
我回到家已經(jīng)半夜，剛抱著衣服進浴室，一側(cè)的瓷磚奇跡般接連脫落了三塊。背后的水泥暴露出來。我出神地望著那三塊灰色的缺口，又忽然覺得它們好像俄羅斯方塊中的某個部件，變著姿勢就要降落下來。
不知道原因何來，但俯下身去打掃瓷磚碎片時，我忽然覺得累得動不了。由外至內(nèi)，再由內(nèi)至外的罷工，我聽見身體里發(fā)出引擎突然失效時，僅僅維持了最后幾圈空轉(zhuǎn)的呼呼聲。
我需要一點好消息。在連續(xù)喝了幾口過咸的鹵湯后，想要吃點帶甜味的來平衡那樣簡單。電腦看多了，想閉上眼睛緩一緩的合理。日頭下走得久了，想要坐一坐的自然。心情壞了太久，想尋找點讓心情可以回升的人事，就那樣恰如其分。
“喂？……”電話那頭響起久違的男聲。
“……”我沒有說話。
“……”馬賽用同樣的靜默回報我。
“現(xiàn)在有空么，我能見你么。”幾乎就要在他開口的剎那，我打斷了他的遲疑。
“……現(xiàn)在，是嗎，現(xiàn)在嗎？”他重復(fù)一遍，“好。那我過來？”
“我在樓下等你。”
“嗯。”
微糖的烏龍茶，合眼后的純黑色，樹下的休閑椅，馬賽就像它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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